李白之狂 苏轼之旷

李白和苏轼可谓诗、词之家中豪放派的代表,但细品来,又有所不同。

李白的豪放是他的本性,是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上、流淌在他的血脉中、融化在他的骨髓里的。它不为情境、对象、身份的改变而改变。身在江湖,他鲜衣怒马,仗剑天涯;身在朝堂,他让贵妃调羹,权臣脱靴。醒时,他道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;醉时,他言“天子呼来不上船,自言臣是酒中仙”。得意时,他挥笔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”;失意时,他泼墨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”。他怒起来,那是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时篷蒿人”,如此不屑一顾;他愁起来,则为“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”,这般豪爽恣意! 痛快时,他高歌“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”,就连前路坎坷,那也是“欲渡黄河冰塞川,将登太行雪满山”般气势磅礴,而且坚信“乘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”。他岂止是豪放,分明是狂妄,是骄傲,是不可一世,唯我独尊!偏偏,他有这个资本。谢灵运说:“天下才分十斗,子建独得八斗,我得一斗,天下人共用一斗。”我看倒可以把“子建”换成“太白”。正因为他才华横溢,本性仗义,这份狂傲不会显得无力可笑。

而苏词虽豪,东坡却并非豪放之人,或者说,他的豪放只是外在,并没有李白那么纯粹。他不比李白惯于旅行漂泊,而是自幼以仕途为追求,以苍生为己任的。他的豪放总带有一些政治色彩和自慰的心理。豪放词的代表是他的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,可“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”是周公瑾的豪放,而非他苏东坡,对此他只能心向往之,而末句“人间如梦,一樽还酹江月”,更是直抒了那心中的怅然、失落与寂寞。再看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,苏家豪词的又一大代表,“持节云中,何日遣冯唐?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”,字字句句皆暗含苏轼的政治倾向,这当然也是“豪”的,只是多了一份无奈、一分媚色,少了一分狂傲、一分傲骨,比世人高,又比隐士低。王国维先生说过,“稼轩词豪,东坡词旷”,一个“旷”字实在精准。看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这般潇洒悠然;品“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”,这般静谧幽清;赏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,这般旷达开阔;读“几时归去,作个闲人,对一张琴,一壶洒,一溪云”,这般闲适自娱,或许还是有几份隐含的怅惘苦闷,孤独寂寞,可开阔旷达的气象已跃然纸上,了然胸间。

其实,时代的不同对于他们的诗风有着极大的影响。唐朝是中国几千年封建王朝中最开放的一段时期,而李白所处的又是唐朝国力最强盛的开元盛世,繁华盛世,歌舞升平,无忧国忧民之需,他的愁便仅从自身而来。而李白又可谓是一个盲目乐观主义者,于是诗风自然而然不会沉郁,而是透着浩大的气势与疏狂之味,且他写诗基本上没有后顾之忧,完全是率性而为,只要不明目张胆地出现反皇室的意思,就海阔天空任他泼墨挥毫。高力士诬他写的词对杨贵妃大不敬,也不过让李白自请离职而已。相传他辞官后,唐玄宗还赐予他一块喝酒免账的金牌,这一轶事虽不一定确有其事,但至少可以说明那时政治开明,国风开放,可以说,唐朝的繁华盛世造就了李白,李白点缀了唐朝的繁华盛世。

再说苏轼,生在弱宋,于是有天下之危,环境封建,所以生花妙笔不敢畅所欲言。他真可谓“温温恭人,如集于木。惴惴小心,如临于谷。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”。可就算如此,依然因为乌台诗案受到了政治打击。秦少游在《鹊桥仙·郴州旅舍》中写到“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”,引得苏轼大为赞叹,甚至潸然泪下。他就如同那郴江,明明一心为民无意党争,却在政治的洪流中风雨飘摇,硬生生改变了原来的方向。这样的情况让他怎能豪情万丈?他愤怒,他苦闷,却也只能如此,压抑无奈。

《论语》中曰:“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,乡愿,德之贼也”。李白就是那狂者,自况“我本楚狂人,风歌笑孔丘”。苏轼也叹“嗟我本狂直”,可比之李白就少了几分气势,一个“本”字也暗含实际有所改变之意,的确,为了生存,因为环境,他的狂一点点被顺从取代。苏轼是介于狂、狷之间的,他是被缰绳束缚的骏马,是被镇压的腾龙。
我爱慕太白的狂傲洒脱,也敬重子曕的心怀民生。读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”我豪情万丈,读“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”我心潮澎湃,我享受这份自己难以企及的豪情。品“枝上柳棉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”的豁达意趣,感怀“休对故人思故国,且将新火试新茶。诗酒趁年华”的潇洒闲情,我倾心这份闲适清逸。李白是浪漫、激情四射的不灭烟花,苏轼是温淳、光芒柔和的夜明宝珠。李白是烈酒,苏轼是清茶。他们都是中国诗词史上最璀璨耀眼的明星,让后人望尘莫及。他们信手的一笔就可以波澜我的一个世界,可以催漫天的烟花盛开,可以催漫山的涂靡谢尽。

李、苏之豪放,各有不同,我对他们的热爱,却是一样的深沉真挚。曾经泼墨挥毫的李、苏已消逝在千年的繁华兴衰之中,我只是在反复的吟咏中,想窥得他们的一点光辉。

一句话点评:能辩出李、苏豪放的各自特点和成因已经让人刮目相看,大量的引用更觉作者古诗文的积累之丰厚。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,此言得之矣!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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