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门后的男孩

整理老照片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一张老照片,就是一把开启一段往昔的钥匙。

我的照片绝大多数是初中之前拍的。那时,我的同学都还是和我一样长大的伙伴,所以无论照片上的背影如何,照片中与我年纪相当的人总是那么几个。突然,在两张照片中我发现了一个男孩的身影,可我一时间竟记不起他是谁。

照片告诉我,那是某一年我的生日,在肯德基店。不过那一定不是陌生人。那么,是小学同学?可小学的毕业照上并没有他――而那时邻班的好朋友现在也都保持着联系。我抬头看向窗外,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,慢慢慢慢幻化成照片中男孩的笑脸。玻璃,笑脸,我恍然。

他曾是我一、二年级的同学。在上小学之前搬到了我奶奶家的附近,转学后又搬走了。在对他不多的记忆中,我只知道,他姓余,对于他和我的初见,我仍印象深刻。

奶奶家附近有一座小的健身公园,当年我常常去那里玩。有一次,一个夏天,我正爬在某个健身器材上,看到他走了过来,出于礼貌,我向他打了个招呼。他显得很开心,嘴角咧得高高的,对着我不住地傻笑,边笑边向我走来,抬起头看着我。我被他看得有点心里毛毛的,便抬脚想继续向上爬,哪知,他突然用手摸了摸我的脚趾。

虽然还没上学,可我也知道这是不好的,当即果断地冲他就是一脚―――至于是踢中了手,还是脸就记不清了,我怒气冲冲地跳下来,头也不回地回了家,在心里恶狠狠地在那张傻乎乎的笑脸上打了一个叉。

在那片居民区,我是同龄人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孩之一,又加上父母从来都是我去和男孩们玩,所以男孩们总是把我当妹妹一样护着,在我对男孩们毫不掩饰地表达了我对于他的讨厌之后,男孩们开始找他的麻烦,并把欺负他视作一种乐趣。偶尔我也会和男孩们一起,然后大笑着跑开。不过,我们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他的表情。

直到有一次,我站在路边,等着男孩们过来会和,然后去社区里帮忙。等着等着,我听到男孩们大吵大嚷地跑过来,刚想回头,就被拽着拐进了一幢楼。我不解,男孩们说:“傻子在后面”,傻子就是姓余的男孩。于是我学着男孩们的样,探头向下看去,他气喘吁吁地跑来,在楼附近,不断地向前向后看,不明白一大群刚刚还招呼他玩的人去了哪儿,脸上是类似伤心的表情――后来我知道了,那个表情叫落寞。忽然间我也觉得心情低沉了下去,就转过头对男孩们说“我们以后别再捉弄他了吧?”

男孩们虽不怎么赞同,但还是渐渐减少了捉弄他的次数,而他,也渐渐不出门了。

大概过了一年,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路过他家门前。他家在一楼,是那种店铺间,临街的两个,一个是普通大门,是正门,另一个是玻璃门,他正贴在门后,隔了一道玻璃,呆呆地看着外面,我刚想别开眼走掉,就听到他很高兴地叫起了我的名字,笑的很开心,眼睛亮亮的。

他的妈妈出来,热情地招呼我进去坐坐,虽然不在捉弄他,可我还是不喜欢他,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去。他妈妈带我进了他的房间,让我坐下,给我去拿小点心,他的房间被装饰成很温馨的样子,可以直接看到门外明亮的阳光,青青的草地和不断跑过的孩子们,可孩子们的笑声,在房间里已经不大听得见了。

他的妈妈们先是问我他在学校表现怎样,又问我他和同学们相处得好不好,随后开始了每个母亲都会说的话。我记得,她一直在重复,说他是个好孩子,不知为什么,我觉得心里闷闷的。

不久之后,他就转学了。转去哪儿了?谁也不知道,也没人关心,相反,大家都觉得。这么一个上课常常捣乱、行为不怎么正常的人早该走了。再过了大约一年光景,家里有长辈在教育局是领导的班长神神秘秘地和我说:“陈烨你知道吗?那个姓余的是个神经病!真的,家族遗传!”再后来,就没人记得他了。我也几乎忘了他,除了那张照片,告诉我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。

现在想起他,最清晰的还是那个在玻璃门后发呆的眼神和转瞬间的笑容。他也许一直渴望走出那道门,和朋友们一起在阳光下玩耍。

可是到了阳光下又怎样,我们这些人用冷漠和不怀好意将他与我们隔开,无论他怎样努力,也只能在玻璃门后,默默地看着玻璃另一侧的欢声笑语,然后为那些阳光下的人们对他偶尔的关注而快乐。

即便那关注怀着恶意,即便那关注会对他造成伤害,即便他从不曾真正得到我们这些所谓常人的关注。

我很想对他说一句:“对不起!假如我还能再见到你,我一定会带着你一起玩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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